近來倡議社會創新(乃至於社會設計)的論調甚囂塵上,在設計或創意圈內儼然新興的政治
正確。雖然短時間內尚未風行草偃,成為大部份創意工作者心目中忘情擁抱、大聲疾呼的主流價值,卻也算是潮流所向,大勢所趨。

或許是現代社會朝個體化(individualization)發展到了極致,人們開始對於長期以來只為少數菁英或商業機制服務的設計現況提出質疑和反思,除了訴求在個人(I)體驗上獲得五感六覺的滿足,現代人似乎更渴望企及某種朝向我群(we)的歸屬與認同,也因此期待設計產出能夠回歸到某些更集體性、甚至更普世性的價值關懷。

上述這個從極端個體化傾向過渡到新部族化(neo-tribalization)的社會現象,從鉅觀角度分析,應該是對於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美國雷根主義和英國柴契爾主義主政下加速的「自由主義全球化(neo-liberal globalization)」的全面反動。當時政經轉型的歷史軌跡見證了福利國家/計畫經濟的全面棄守、大有為政府式微、國營企業的私有化、大眾運輸、金融、教育、醫療等大型公共設施和服務的快速凋零、貧富落差的日漸加劇等現象,取而代之的則是民間社會的社區/鄉梓政治活躍、全球和地方性第三部門(NGOs/NPOs)踵起、以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為突圍策略,進行自力救濟的地方經濟活化運動蔚為主流。在這個社會變遷過程中,服務經濟中原先設定的使用者定義無形之中從消費者(consumer)擴大到公民(citizen),也為強調參與式共創(participatory co-creation)的社會創新,預先鋪設了可供著陸、茁壯和散播的豐饒土壤。

事實上,從1982Victor Papanek提出《Design for the Real World》開始,社會創新就隱然形成一股潺潺暗流,持續發揮其具有相對滲透性的幽微影響力。歷經2007年在美國Cooper-Hewitt National Design Museum舉辦的Design for the Other 90%, Design with the Other 90%: Cities系列展覽,Emily PillotonProject H Design,到近年來風起雲湧的社會企業風潮,社會創新的倡議其實可說是既古典又年邁,並非全新的社會議題。

社會創新陣營的組成光譜相當複雜,廣義來說:舉凡通用設計、生態設計、善念設計、社群設計(community-based design)、公共利益設計(public interest design)等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其中議題屬性各不相同,標的族群彼此互異,訴求重點亦各有堅持。但是大體上,社會創新可以用「為社會目的而設計(design for social purpose)」以及「藉社會過程來設計(design through social process)」兩個想法來概括其核心精神,並且「以設計進行社會培力(design for social empowerment)」自許、以「設計實現更大的社會影響力(design for greater social impact)」為終極目標。

要仔細梳理這個設計的社會轉向(social turn),當然需要奠基在更宏觀、更全面的設計史研究基礎上。本文礙於篇幅,旨在拋磚引玉,藉由與《東西的故事》文本的初步對話,試圖從另類的視角,賦予社會創新一個更適切的論述框架。




在《東西的故事》中,投身環保運動的行動主義者Annie Leonard以及她的團隊嘗試提出一個具政治經濟學宏觀視野的分析架構,來闡述現階段資本主義物質經濟中,包括開採(extraction)、生產(production)、運送(distribution)、消費(consumption)和丟棄(disposal)等五個步驟的線性系統運作,是如何以一種傲慢的開發主義姿態,不斷地過渡消耗環境資源、大肆破壞地球生態?!

除了濃厚的生態關懷,《東西的故事》也透過一種類似意識形態批判的手法,揭露此過程中盤根錯節的權力關係運作:包括(美國)政府失能、市場失靈、政商勾結、第一世界跨國企業對第三世界自然環境和勞動情境的恣意剝削,過渡消費對現代人生存情境的無形戕害等。其中消費被視為啓動這個線性系統的關鍵樞紐,設計師亦扮演核心角色。

其中最有趣的是成本的外部化(externalization of cost)、計畫性汰舊(planned obsolescence)和感知性汰舊(perceived obsolescence)等觀點的提出。成本的外部化直接戳破了廉價消費產品的迷思,直指廉價品的代價,其實是建築在對第三世界環境生態和勞動人力的剝削上。計畫性汰舊指的是透過壟斷性商業機制的建立、設計技術的調控,精心設定產品的使用期限,用以加速汰舊循環,維持消費市場的活絡。感知性汰舊是指透過廣告行銷的疲勞轟炸,營造永無止境式追趕流行時尚的心理恐懼和壓力和物質主義漩渦,用意也是為了維持買氣,刺激消費。





單純從營利觀點來看,上述做法皆有其存在合理性,也再順理成章不過。但如果能夠積極看待《東西的故事》中以循環經濟取代線性經濟的呼籲,把地球生態的永續經營當作前提,同時從一個更寬闊的利他主義視野來兼顧原先設定中屬於非我族類的人類福祉,那麼即便是從事產品創新,也能夠融入社會創新的精神,達到設計入世甚至淑世來進行社會改造的目的。



|圖片來源:首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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