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社會學學徒,因緣際會任職設計公司,書寫這個主題,乍聽之下似乎再正當不過。然而
實際提筆為文,卻處處充滿一種類似「見山不是山、看水不像水」的違和感,裡面有跨域思索的焦慮,也有類似近鄉情怯的兩難。

又或許實在是因為設計思考(design thinking)與社會學想像(sociological imagination)之間,儘管彼此源起的時空背景相去甚遠,慨念和操作上卻共享驚人的相似甚至雷同,其中聯繫彷彿千絲萬縷,不容易一語道盡。

近年來,在設計思考的推波助瀾下,設計躍升當代顯學。作為一門「關於人的藝術與科學」,設計思考向新生代的設計工作者倡議:權且放下技術本位的專家意識,從反思自己的常識和直覺入手,以同理他者的需求和欲求為依歸,以兼具整體性(holism)和脈絡性(contextuality)的全方位考察為前提,對於(包括消費者或公民在內的)使用者經驗(介面+情境)乃至於整個生活體驗的歷程,進行更鞭辟入裡的解構與鉅細靡遺的重構,全面觀照由單點(物件/產品)、線性(服務流程)到構面(商業模式或策略)之系統解決方案(total solution)的提出。於是設計思考要求同理共感、號召參與共創,強調跨域整合、促進異業合作,使設計從過去那種標榜個人主義式單打獨鬥、見招拆招的戰術能力,脫胎進化成透過群策群力、博採各家之長,甚至洞燭機先、運籌帷幄的戰略能量。



社會科學界耳熟能詳、甚至琅琅上口的「社會學想像」慨念,是二十世紀中葉美國知識社會學者米爾斯(C. Wright Mills)提出的,描述的是一種『基本的心智特質,可以洞悉個人與社會、傳記與歷史、自我與世界之間的互動』。米爾斯認為:擁有社會學想像,可以將「情境中的個人煩惱(the personal troubles of milieu)」與「社會結構裡的公共議題(the publics issues of social structure)」緊密扣連起來; 前者意指個體在每日生活例行路徑或場合中需要面對的各種不同私人困擾; 後者指涉群體在重疊或共享的生活情境中所遭遇之集體徵候、現象或難題。透過社會學想像,社群成員之間逐漸形成彼此互為主體、視域交融的同理與共感,也進一步發展出對社會生活的主觀能動性與結構性限制(subjective agency and structural constraints)進行理解、詮釋甚至批判的知識辯證基礎。




回歸當代注重脈絡設計(contextual design)的大前提下,設計思考與社會學想像其實互為表裡,甚至可以互為援引、相輔相成。社會學想像應該是所有設計思索者(design thinker)的重要核心能力:一種反歷史主義、反本質主義、反對抽象經驗論(ex. 以統計數字為基礎的市場研究)和鉅型理論取向,立基於貼近具體生活脈絡之人類學式的反思性和感受力,進而把個人生命史與宏觀歷史變遷,乃至於整體社會結構面問題癥結鏈結在一起的犀利分析和敏銳洞察。以社會學想像進行破題之後,若能導入設計思考的工具與方法,集結眾人智慧、整合跨界資源使其發揮加乘綜效,進而提出切實有效的系統解決之道,那麼不但能夠消弭外界長久以來對社會學破而不立、光說不練的刻板印象,又可以匡正當代文創設計(以產品中心而非人本需求為導向,罔顧社會關係的處理)輕薄淺碟的小資傾向,讓破(解構)與立(重構)之間取得更好的平衡。

且讓我們透過社會學想像的涵養和訓練,促使設計走出傳統結合美學與工學之制式訓練的專業藩籬,得以進一步與自然科學、商學、乃至於廣義的人文、社會科學進行積極對話與交流,讓設計思考能夠更無遠弗屆地發揮其促進跨域整合、跨界合作的無窮影響力。



| 圖片來源:首圖 / Polymet / Mill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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