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設計的地景(design-scape)經常是高度去政治化的,充斥都會小資產階級的文化想
像。


要不耽溺於個人日常生活小確幸和小莞爾的營造;要不週休二日假掰文青上身,在脫繮現代性與高度資本主義建構的異托邦(heterotopia)場景中享受農漁生活野趣或體驗被發明的傳統(invented tradition)淘洗,佯裝關懷土地、親近自然和吞吐歷史斑駁況味的踐履; 連從事城市創新的社運身段都有可能被輕盈地被民粹政績主義和消費主義吸納,變身視覺至上的生活風格妝點和自我標榜的美學政治宣稱。

當我們很拿來主義式地以後現代之名歡慶人人都是設計師與策展人之餘,對設計的關注卻仍弔詭地停留在現代主義式作者中心論、一味頌揚天縱英才或靈光乍現式的創意湧現和創業衝動,而忽略對長期社會機制運作,乃至於整體權力關係的脈絡性理解:包括全球-地方的脈動與辯證、環境生態的變遷、產業版圖的遞嬗與消長、體制系統的衝突與整合以及社群人際間的互動與串連; 更遑論綰合文化研究對行動主體的微觀反身理解/詮釋以及政治經濟學的宏觀批判視野。所以明明是開發商圈地養地、伺機而動的慣用商業手段,硬生生地被黃袍加身、老實不客氣地給戴上戶外博物/美術館展演的冠冕; 明明是訴諸高度資本密集、精品百貨式的拼盤集結,被抬舉成文創國力壯盛軍容的點閱。而這背後更有數不清的政府官員、民意代表、學者專家和文化掮客們的仲介、斡旋、相互吹捧和背書。當然,也少不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利益潛伏流通甚至權力赤裸交換。


 

除了對其發生脈絡缺乏同理共感的入情理解,去政治的設計實踐同時也是反自然和非歷史的。它經常展現為一種自我感覺良好、一廂情願、匠氣造作的刻意賣弄:將特定文化傳統中的圖騰、象徵或符碼做橫向地移植挪用與輕率地並置拼貼,表面上呈現出對於文化差異性的肯認與寬容,甚至誇誇其談其中折射出、嘉年華會式萬花筒式般眩目的多元文化想像。然而在眾聲喧譁、眾口鑠金(文化搭臺,經濟唱戲)的文化再現排場背後,卻缺乏對在地自然風土的虔敬和親炙、對今昔歷史脈絡落差和生活意義斷鏈的積極縫補以及對於異質性的深度解讀、理解、溝通和融匯。過去政體對台灣文化主體性長期壓抑的鬆綁來得太遲,在解嚴前後短時間內急遽衝撞政治網羅的結果,自我表述/再現的故事能力來不及養成,一度倉惶失語甚至進退失據的窘態倏忽而過,接下來就進入近乎暴露狂式(exhibitionist)焦急躁動、喋喋不休的自我叨絮和論述狂歡。搭配國家文化政策(ex. 社造)接近文化整流(cultural regulation)的遊戲規則引導和規訓,於是乎我們沾沾自喜的多元文化主義宣稱最終往往淪為點狀星羅棋布卻相對靜態僵化的孤立文化地景,文化行動主義者引以為據的概念建構往往難脫以社區之名,在鄉梓政治和山頭主義的格局下針對既有社會資源進行挪移瓜分的工具性思考,難以導引出帶狀甚至構面的動態交流和活潑生息,甚至進一步相互激盪、雜揉(hybridize)出具備超越實存政治範疇的基進文化政治(cultural politics)思維與想像。

所幸我們還有一群所謂「行腳政治」的奉行者(ex. 微/離題旅行推動者或社會企業的倡議者),在台灣社會的各個角落默默深耕,或大聲疾呼、或微弱發聲,以一種近似「設計思索者」(關於設計思想家特質的討論,詳見http://gixiabb.blogspot.tw/2013/03/designthinker.html)築夢踏實卻饒富詩意的身段,對台灣社會積極進行設計介入和培力的工程,試圖引領人們在時間軸的緩慢開展下以五感六覺的切身體驗,針對當下立足的這塊土地之自然風土、歷史軌跡和人文地景進行解構並重構,希望誘發產生更深刻的浸淫認識和反躬自省。這裡所謂的「詩意」並不泛指中文字面意義的通俗解釋裡無憂天真的浪漫主義情懷的恣意揮灑,而必須回歸到古希臘詩學(poetics) 傳統,意即「製作之學」(所以詩人make a poem,而不是write a poem)的原始意涵。設計詩學實則包括對自然天啓、生存情境、歷史意識、生活記憶、文學陶冶、壯遊體驗、社會參與、理想抱負、藝術涵養、生活風尚以及情感互動等的綜合交感和開闔吞吐,橫跨理性與感性、連結過去與未來,穿梭傳統與現代、同步回顧與前瞻,進而橋接復古與創新。


這群人正如法蘭克福學派文化評論健將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凝視了保羅.克利(Paul Klee)的《新天使(Angelus Novus) 》畫作後所描繪的:那些生活在現代都會中,儘管身體不由自主地在名為「進步」的風暴中向前挺進,卻總是回頭凝望著過去,並且不忘在途中透過敏銳的感官,撿拾經歷光陰長期淘洗篩選過後的歷史碎屑的漫遊者(flaneur)群像。面對過去,他們的生命情調非但不悲壯沈重,反而能夠做到舉重若輕。他們因為登高所以望遠、因為歡喜所以甘願、因為感激所以謙卑、因為自信所以從容、因為智慧所以不躁進,也多虧儘管看透但尚未看破仍意志堅定地固守在自己開闢的戰場上徐圖緩進。因為這些人堅持不懈地持續挺進,我們得以方方面面保存一片片美麗動人的人文風景,而歷史- 這個永遠註定的後見之明,也終將為這些一路走來受盡鞭剳和磨難、打死不退的聰明傻瓜們保留他/她們應有的位置。

本文作者:奇想創造 奇想學院知識長暨首席研究員 朱逸恆/Erik Chu 


|圖片來源:首圖/ 圖一/ 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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