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感設計倡議跟日常生活取經,但不是毫無保留地照單全收,而是在批判性繼承的前提下,
對日常生活大破大立、去蕪存菁。前文提及所謂的去熟悉化(de-familiarization),大白話講就是打破慣性思考。慣性人皆有之,也不必然跟惰性直接劃上等號。相反的,在日常生活的脈絡裡,習慣的養成經常是必要的自我反思(self-reflexivity)的結果,透過自我調控機制甚至自我防衛機轉,有效地運用既有外在資源或客觀條件,形成相對固定的例行公事、活動路徑和生活場域,也因而在日用尋常的生活世界中構築出基礎的存在安全感,得以在現實環境中安身立命。

簡單說,人類是有社會適應能力的,再不合理的「實然」,無論是制度、環境、氛圍… 一旦身處其中難免麻木,久而久之竟成理當如此的「應然」。但換個角度想,這些想當然爾卻習焉不察,強力貫穿、綿密滲透到日常生活行、住、坐、臥等蛛絲馬跡的細節中不經意發揮強大支配力的慣性思維,也往往是阻礙變革、箝制創新的隱形殺手。

那麼,究竟該如何打破慣性思考呢?!

「懷疑」應該是第一步。所謂懷疑,當然是要挑戰既存事務的合理性; 不是指雞蛋裡挑骨頭的尋釁或找碴,而是一種向問題本質追根究柢、不斷挖掘探問的能力。大凡設計思索者(design thinker)都服膺一種接近實用主義(pragmatism)的哲學觀點:相信真理不是先於感官經驗的「理型」(一種柏拉圖認為只有在觀念界才有可能臻至完美的原型設定),必須在日常生活不斷實作的過程中被反覆驗證才能辯明。





然而,如何能夠不拘泥於制式格局下進行思考的突圍呢?這裡,懷疑又須要搭配關鍵的「提問」才能奏效。這種提問接近社會科學裡頭講的問題意識(problematic),是一種在更全面、更整體的情境脈絡考察下提出、等待系統配套解決的系列問題。舉設計垃圾桶為例,就不能只在「垃圾桶作為一裝填垃圾的容器」上迂迴做八股文章,因為這種幾近不假思索的直觀聯想(垃圾桶不能沒有xxx)或過度簡化的等式邏輯(垃圾桶=容器),無疑是理型說對垃圾桶這一器物的「概念綁架」。試想,垃圾桶的發明無疑是為了解決垃圾清運問題而生,它的功能也確實有助於垃圾的集結收納和分類整理,但卻自始至終沒能徹底解決垃圾清運的終極需求?果真如此,即便是一個外觀造型具備特殊美學風格、甚至不惜以昂貴材料重金打造的垃圾桶,又怎麼可能會是垃圾清運問題的終點呢?!

懷疑和提問,乍聽之下似乎應該是人們探索未知的外在世界天生下來就能掌握的態度和方法。但是在現實生活中,現代人疏懶、世故、犬儒、鄉愿,或者迷失於被媒體餵養大量流通的資訊中,因而在現象的詮釋和解讀上容易失去自己的判斷。要糾正那些似是而非、本末倒置的思維倒錯,首先要改掉單點聚焦的老毛病。

單一問題的見招拆招是日常生活中經常應用的生存策略,本身並沒有對錯,只是針對個案難免見獵心喜、掛一漏萬; 又或者見樹不見林,對枝微末節窮追猛打,卻忽略了問題癥結。這是為什麼談設計思考要既不能忽略個別使用者需求,又要強調參與式共創; 除了大費周章地解構消費旅程、剖析其中牽涉眼、耳、鼻、舌、身等五種複合體感的個別品牌接觸點,更要積極重構無縫體驗的價值鏈。因為個體需求的滿足以及一體適用的通用價值,若沒有在總體意義脈絡的觀照下便不足以完整彰顯。

深究設計思考的核心概念和具體操作,其實大量充斥著現代生活中單一與多元、異質與同質、差異與認同、個體與集體之間的複雜辯證。從這個角度看,設計思考和社會學想像竟然異曲同工(詳見http://gixiabb.blogspot.tw/2013/07/socialogicalimagination.html)。或許,我們可以將設計思考的終極價值,大膽地重新定義成在分工專門化、商品高度差異化的現代商業世界中,對已經細瑣化甚至零碎化之整體生活的意義脈絡進行積極縫合的一種嘗試和企圖。只是這一次不只把對抗異化體制的寄託放在社會生活中屬於生產(或勞動)的領域,而是放在再現和消費的區塊上。也就是說,透過設計思考,為商業體制效力的服務設計和為普羅大眾喉舌的社會設計或許有機會串連起來。當然,這種具有強烈設計入世甚至淑世色彩的具體實踐,將有待我們接下來把使用者從一般定義下的消費者朝向公民甚至地球公民進一步理論化。

從合理懷疑到精準提問,其中需要輔以縝密的「觀察」和精闢的「分析」。礙於篇幅,留待下回分曉。(全文待續)


本文作者:奇想創造 奇想學院知識長暨首席研究員 朱逸恆/Erik C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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