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每天在創意工作現場衝撞,跟現實產業環境多有拉扯,但對設計始終抱持相對浪漫的情
懷:總覺得當代設計的大勢所趨,特別是近年已呈燎原之勢的設計思考風潮,若能善加提煉和引導,其中蘊含豐沛能量和鉅大潛力,應該能夠分別從文化生產、再現和消費等不同層面切入,進而針對日趨紛亂、零碎、細瑣化發展的現代生活經驗所產生的意義失落與價值斷鏈,進行精神層次上的積極縫補與修復。

從鉅觀到微觀,無論彰顯為器物的發明、技術的沿革、體制的建立、還是生活經驗的構築,設計作為人類文明史上最古老的日常生活實作,亙古至今一直默默體現著在限制中創造可能、在規範中行使自由、在匱乏中尋求超越之人類存在的終極價值。設計在本質上具備一種內在矛盾卻充滿張力的雙重性格:一方面是開展與創造,另一方面是節制與管理; 前者賦予人們探索生命諸多可能性的豐沛能量,後者透過經年累月的操練與沈澱,亦可能形成體制(establishment),甚至反客為主,造成所謂「系統世界對生活世界的殖民」。設計是兩面刃:既象徵個體解放,也允諾社會控制。





然而,在設計民主化論調(設計專業並非接受設計科班訓練者的禁臠)大行其道的當下,設計產出的創意,除了承擔更多自我實踐的個人期待,也折射出更繽紛多元的社會價值。如今,設計除了是解決問題的工具,也同時是身體感官的延伸、身分認同的依歸、社會關係的觸媒,意義、價值和情感的載體。其中從設計到設計思考的過渡,更見證了設計關注的焦點從產品外觀造型的單點優化、服務流程的線性開發到生態系統全方位整合的進化軌跡。設計因此可以被理解為一連串朝向暫穩靜態結果的動態過程,是時間點滴釜鑿「具象化」、「建制化」、「空間化」的忠實跡證。一言以敝之,設計除了攸關物我、人我之間的互動(關於設計的社會轉向,另詳見http://gixiabb.blogspot.tw/2013/07/social-turn-of-design.html),也同時夾纏行動主體 -無論是使用者或利害關係人- 在時間軸考察和空間場域感知面向上的內在對話與辯證,涉及眼、耳、鼻、舌、身、意等五感六覺的多重動員和複雜交感。



因此,奠基於前述的懷疑與提問,設計作為針對當代社會生活進行再脈絡化(re-contextualization)重構的利器,所採用的觀察就不只是傳統上極度仰賴視覺感官的資料蒐集與記錄方法而已。設計思索者的觀察比較接近人類學者進行田調蹲點、撰寫民族誌時常用的參與觀查:強調在「成為在地人(go natives)」的過程中,設身處地、感同身受地站在其觀查對象的角度來思考問題(關於設計與人類學的關連,另詳見http://gixiabb.blogspot.tw/2013/04/authropology.html)。這種對「異己」訴諸同理共感,兼容互為主體、視域交融、反身自省的人類學方法或許知易行難,但多少能暫時拋開我執的成見與包袱,對於生活周遭無所不在形形色色的差異產生相對寬容的肯認與理解。


已故詮釋人類學者Clifford Geertz曾經在上世紀80年代倡議:透過所謂深層描寫(thick description)來紀錄田野現場,舉凡行住坐臥、穿著打扮、應對進退、行為舉措、言辭交鋒、親疏遠近、儀式展演、風土民情、性別分工、地位尊卑、階級高低… ; 表面上乍看日用尋常、平凡無奇的流水帳,其實最是鉅細靡遺的刻畫。意圖捕捉隱身常識和直覺背後的知識體系與文化脈絡,顯影長期透過符號或象徵進行編碼的權力關係、社會階序、道德預設、美學判斷、價值投射、集體心態等,進而考察特定歷史或區域性語境下知識生成的利益立場與社會條件,形構所謂地方性知識(local Knowledge)的詮釋基礎。



地方性知識概念的提出,不單指具有在地特色的知識系統,而是一種新興的知識論範型。其發生背景其實跟當時後現代情境全面席捲下後設敘事(meta-narrative)的全盤崩壞、加速的全球化所激發的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反饋以及後殖民理論陣營對於歐洲中心主義批判的踵起若合符節,也跟台灣當下面臨的設計民主化趨勢遙相呼應。在設計逐漸跨越出傳統專業藩籬的同時,設計工作者或許也該卸下長期蟄伏內心深處的品味立法者(legislator)身段,而以地方性知識的詮釋者(interpreter of local knowledge)自居,虛心地從在地的日常生活脈絡中持續提煉出有利於創新的源頭活水。




本文作者:奇想創造 奇想學院知識長暨首席研究員 朱逸恆/Erik C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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